二、佛罗伦萨：文艺复兴之城
佛罗伦萨就是在徐志摩的作品中被诗意地译为“翡冷翠”的城市（徐有《翡冷翠的一夜》和《翡冷翠山居闲话》传世，但只是情诗和风景散文），不过对于早已从文学“叛逃”到城市和建筑领域的我来说，那些诗意早已被记忆洗刷干净了，佛罗伦萨对我而言，乃是一部文艺复兴建筑的断代史。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些最著名的艺术家（如米开朗基罗）、诗人（如彼特拉克）文学家（如但丁、薄伽丘）大都出生或成长于这个城市，在希诺利亚广场的冗长而开敞的乌菲齐宫，这些文化名人的大理石雕像并排矗立着；而在广场上则陈列着文艺复兴时期的许多大师的作品（包括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城市文化”这个就是今天看来依然显得有些玄奥的词汇，在当时的这个意大利共和国中最前卫的城市就已经促成了——那是一个文学艺术受到极大尊重的、具有高度文明的城市（布克哈特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中对其有异常生动的描述，例如，全城没有不能读书的人，连驴夫也能吟咏但丁的诗句）。
佛罗伦萨是当时意大利的贸易和金融中心，贵族府邸遍布全城，这是用粗石墙面构筑的宫殿建筑，华贵威严，每一个装饰符号都严格地从古典传统中变体，有着严谨的理性逻辑。所以若论城市建筑整体格局的气派辉煌，罗马要远逊于佛罗伦萨，这也难怪，显然，佛罗伦萨没有罗马那样的历史重负，它就是在文艺复兴时代猛然崛起，完成了整个都市的建构，而后就凝固于历史的长河之中了。
佛罗伦萨又是时尚之都，临街的府邸建筑的橱窗里展示的，都是欧洲前卫的设计，那些具有鲜艳色彩和超现实造型的产品就与古老的都市语境拼接着、呼应着，并不像它们在罗马、在威尼斯那么显得突兀——佛罗伦萨的整一的、强势的传统都市风格（它的曾经的前卫性）足以包容了现实的前卫。所以，与罗马和威尼斯相比，佛罗伦萨可能不是一个可亲的城市，但却是一个可敬的城市，一个有学问的城市，一个艺术的城市，一个高雅的城市。
主教堂（花之圣母教堂）所在的广场是意大利的著名广场之一，它体现了传统城市广场设计的复合性，宗教仪式、市民节庆、聚会场所，甚至充当临时刑场。第一次看到佛罗伦萨主教堂细腻的白色大理石“群山”，真是令人振奋，而且平滑的墙体间镶嵌着绿色的大理石装饰条纹，这简直就是这座略显沉闷的城市的空间的华彩。就是那座臃肿的罗曼式洗礼堂，也“披挂”着与主教堂一样的白绿几何纹大理石，这几乎成了佛罗伦萨的独有特色，华丽与矜持的相得益彰在这个都市幻化成为艺术。
佛罗伦萨另一个著名的广场也与布鲁内莱斯基有关，它与主教堂相距不远，布鲁内莱斯基设计了育婴堂这个在柱廊模式和柱式语言上皆有创新的建筑，将近百年后，由桑伽洛在对面设计的建筑谦逊地保持了与布氏作品的协调，并最终完成了这个广场的设计。安农齐阿广场建于不同年代却比例和谐、风格相近、气质均一的建筑，成为最完美地实现文艺复兴广场规划理想的广场之一。
在市中心有两个地点可以登高（在欧洲的古城，登高俯瞰是欣赏一个城市的肌理和性格的“必修课”），那就是由大画家乔托设计的钟塔和由文艺复兴的开山建筑师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的主教堂大圆顶，两个地点位置相近而后者较高，但我们选择了前者（这是后面要提到的，可以近观布氏的杰作，可谓一举两得）。由乔托钟塔俯瞰佛罗伦萨，这个处于华丽与矜持两极间的城市又突显出它的与欧洲古城身份完全帖合的第三面性格，红色的、均质的、等高的瓦顶蔓延着，铺展到天际。佛罗伦萨是欧洲最早做出城市限高规定的城市之一，这个没有什么历史古迹的新兴的青春城市却是文艺复兴的摇篮和其时代精神的典范。
其实遥看佛罗伦萨的最佳地点，是城南高地上的米开朗基罗广场，从那里可以看到由布鲁内莱斯基的主教堂大圆顶统驭着的这个城市优美的天际线。于是，那天在锡耶纳，我们毅然放弃了参观著名的主教堂的机会，一路狂奔，终于在日落前爬上了广场。但见整个城市沐浴在夕阳中，阔大平展的红色楼海间耸立着仅有的几个公共建筑的尖顶，其中无比硕大饱满的，就是被阿尔贝蒂称为“庇护着托斯卡尼众生”的主教堂的大圆顶。
正是在这里，我们巧遇了董总和李彦华，这是我们从罗马分手后的第一次相聚，兴奋地攀谈时，本来已经昏暗的天空突然云开日出，阳光再次抚慰了佛罗伦萨，我们也终于拍摄到了落日余晖中的主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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