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传统——意大利城市漫游
一、罗马:历史之城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罗马都是我们这次意大利之行的重点中的重点,并且十分难得的,是我们竟有两次(分别是2005年9月26日和10月2日)穿行于罗马街头,在古老的街巷间搜寻事先圈定的那些经典建筑(实际是四次,但首尾的两次因倒火车或换飞机,掠城而过)。
对于那些熟悉建筑史、城市史,甚至艺术史的人来说,罗马绝不仅仅是一个城市、一座古城,或意大利的首都,它就是从古罗马帝国经文艺复兴、巴洛克到现代的西方建筑 / 城市 / 艺术史的缩影;而经过两次短暂、有限的罗马城市漫游,使我们更切身体会到了罗马往昔的辉煌和今日班驳的荣耀,更加深信罗马两千年来的巨型空间营造是非亲历难以想象的人类最重要的空间遗产。
1.古罗马遗迹
我们在罗马总共参观了五处罗马古代建筑,即角斗场(Colosseo)、康斯坦丁凯旋门(Arco Di Costantino)、古罗马废墟、万神庙(Pantheon)和圣天使城堡(Castel Sant`Angelo),因为整个意大利之行是将重点放在文艺复兴和现代建筑,以及城市考察,所以虽然深知和深爱古罗马帝国时代的遗迹,但也只能割爱了。现在看来,能看到这几处罗马的最重要的古罗马时代的遗迹,全赖研习营的周密安排。
角斗场是罗马最吸引游客的名胜之一了,排队等着进里面参观的人若游龙,时间有限,想补上这一课是来不及了,我们只能绕场一周,在想象中完成对这个古罗马时代最宏伟的巨作的体验。好在后来我们在漫游到小城维罗纳的时候,也发现了一个圆形剧场,虽然规模比罗马的小很多,但内部保存的却很完好,至今尚能举行大型演出。就是在那个古老的圆形“小”剧场里,我们依然体验到了陡峻的、令人震撼的围合空间的魅力,与城市和更远处的山峦融合的露天空间魅力,以及观众席下巨大、幽暗的公共空间的魅力。

其实,罗马角斗场和它紧邻的凯旋门都是我非常“熟悉”的建筑,我曾经对它的营造历史和引用希腊柱式语言的“来龙去脉”做过很形象的叙述,但是实际上,当你漫游在罗马角斗场及其附近更为壮阔也更为荒芜的古罗马广场时,就会觉得仅有这些专业知识和旅游知识是不够的,面对废墟和过多游客的搅扰,还需要有足够的城市和建筑空间“虚拟建构”的想象力。

实际上如果仅仅凭借罗马广场的建筑遗迹,会多少消弭爱伦坡的诗句“光荣属于希腊,伟大属于罗马”在我耳边几十年的轰响,多亏了万神庙这座被杨森教授称为“第一”的古罗马唯一的完整建筑的亲历,罗马的伟大对我来讲,才不仅停留在文本和图像的想象之中。
对我来讲,这次短暂的参观就是对几十年通过文本、图片和影像建构起来的有关万神庙记忆的印证。有关万神庙的营造和空间演化历史、它的对希腊建筑语言和罗马空间的创造性结合的分析、文艺复兴前后的几幅以其室内为主题的巨大的油画,以及无数相关的图片,都建构出我想象中的万神庙。当然,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座出现在意大利著名的新现实主义导演德·西卡的影片《温培尔托·D》的荒凉、孤寂的万神庙。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罗马,百废待兴,满城古迹的罗马真的就像眼下被圈围着的古罗马广场那么废墟化。电影的主人公温培尔托是个退休的公务员,独身、时常为支付拖欠的房租苦恼,只有小狗弗莱依卡与他相依为命。一天,终于无家可归的温培尔托在街头流浪,饥寒交迫中走到万神庙所在的罗通多(圆顶建筑)广场,广场上空无一人,温培尔托饥寒交迫,万般无奈之下想到了乞讨,他就在万神庙的著名的门廊前一遍遍练习着乞讨的动作。这时,作为背景的万神庙似乎象征着他固执地存在的最后财富——尊严,是它顽强地阻挡着他乞讨计划的实施,接着上演的,就是他让小狗叼着帽子代替乞讨的令人辛酸的一幕,而这时的温培尔托正是躲藏在万神庙的门廊后面。
在我看来,在《温培尔托·D》、《偷自行车的人》、《擦鞋童》等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中所展现的那个破落、荒凉的罗马,才是我心中期盼的罗马,与古罗马遗迹真正帖合的罗马。眼下的万神庙已经充满着游人和国内常见的旅游点的浮躁气息,虽然广场周边的建筑依然保持着原有的空间格局和色调,但就是难以带给我敬畏的氛围。
虽然早有准备,万神庙的巨大空间依然超出我的想象,既比想象中空阔,也比想象中昏暗,是眼睛和相机的镜头都难以收纳的、我们的已有的空间经验完全陌生的“神”的空间。而外部,希腊建筑语言的门廊和罗马水泥与砖造建筑语言的圆厅,都展现出它们清晰而杰出的逻辑语言,最感人的,还是只有从后面才能窥见的“轻薄”的圆顶,一方面厚重的水泥屋顶被厚重的砖墙做了掩饰,一方面两种“新异”的建材也突现出它们各自的语言优势。

万神庙建于公元120年左右,相当于中国的东汉时期(那时的建筑只有阙等一些建筑“配件”遗存下来),尚未定型的中国古典建筑传统正面临着佛教空间经验的冲击;万神庙内部空间高度和直径都是43.3米,是建筑和工程史上的奇迹,也是东方空间传统难以理解的奇迹,由于罗马水泥营造技术失传,万神庙的空间跨度成为古代社会的孤例;万神庙还是那个时代的前卫建筑,哈德良皇帝抛弃了自古以来的神庙营造传统,不仅赋予罗马新的建筑材料(水泥和砖)以神圣性,有效地实现了希腊与罗马建筑语言的融合,还运用了当时的所有先进技术。
如果说古希腊是西方古典建筑语言的创建阶段,那么古罗马则是古典建筑语言的整合与空间语言的创建阶段。

2.罗马的广场
如果没有遍布全城的广场及其中的喷泉,虽然罗马还有难以记述的建筑遗迹可以自傲,但是城市的灵气将不知减损多少。与巴黎经奥斯曼的宏伟规划而横空出世的诸多为放射形道路围合的壮丽广场不同,罗马的广场就像它的建筑一样是叠加的、累积的、充满戏剧性的,它可能并不处于一个区域的中心,甚至会有意“隐藏”在窄巷间——罗马最大的喷泉特雷维喷泉就是戏剧性地出现在我们几乎绝望的寻找中的,喷泉远比我们想象的壮观(大气磅礴的雕塑、气势如虹的喷泉),人气也远比我们想象的旺盛(附近的街道很冷清),但是广场却比我们想象的小得多(与巨大的喷泉相比,那简直称不上是个广场,附近的街道也显得不“般配”),而喷泉与它所依靠的建筑竟是“剥离”了(雕塑周围是华丽的盲窗)——正是被称为“巨水”的喷泉为这一街区带来了活力。由于费里尼的《甜蜜生活》和赫本与派克主演的《罗马假日》中以之为背景的浪漫剧情的渲染,特雷维喷泉已经成为世界级的都市观光景观。


几乎所有的到过的罗马广场都是在绝对的不从容中匆匆体验的,这使我们与那些感觉尚不如那些满足于到此一游的游客,像著名的西班牙广场,就是在参观完人民广场的极有限时间里跑着往返的(虽然照片上的几位笑得很夸张),大阶梯当然没来得及爬,所以只能算“到此一看”。

只有一个广场我们是从容地逛了两遍,那就是伟大的圣彼得广场。
由最著名的巴洛克艺术家贝尼尼设计的这个超级广场不仅是以规模,更是以一系列空间营造的创举而完美配合了米开朗基罗设计的文艺复兴的颠峰巨作——圣彼得大教堂。虽然早就无数次读过相关文字和图片,但是仍然被将巨柱传统做了极化呈现的超密集的椭圆形柱廊所震撼,没有想到总共280根15米高的巨柱是用具有温柔的米黄色调和雕塑般质感的洞石建造的,这也是与营造出圣彼得大教堂超人尺度的著名石材(索尔莫内塔、罗马、佛罗伦萨等许多意大利城市都是用这种石材建造的),以往由于图片限于所拍摄场面的巨大,我们只能感受到广场的空间关系,但是在现场,我终于体验到了它异常空旷中的人性的温暖。与我们在北京、甚至在欧洲其他城市的巨柱建筑前所感受到的敬畏和清冷不同,在圣彼得广场的巨柱森林里,总是汇聚着休息和沉思的人群,由于创造性地调动了空间设计的诸多因素,超人尺度在这里不是威慑性的,而是震撼性的——一种审美意义上的、让人温暖的震撼,而这正是盛期巴洛克艺术的精髓。

相比之下,圣彼得大教堂都显得过于威慑了。米开朗基罗在罗马也有一个著名的广场设计,那么盛期文艺复兴的广场设计可能产生什么惊人效果,正是我们面临黄昏和偏远也要去探询的。
寻找卡比多广场的历程是奇妙的,大约是为了答谢我们对米大师的诚意,罗马为我们一再展现了古老街巷的魅力。于前面提到的罗马广场不同,由米开朗基罗设计的这个广场是罗马第一个经过规划的广场,它不仅与城市空间产生了明确的轴线关系,而且自身公共建筑的营造(整一性)、广场形式的设计(几何图案铺地和广场空间的透视修正)和雕塑的设置(中心雕塑在广场的统驭性,入口雕塑在都市空间的提示性),都是具有开创性的。如果说贝尼尼的圣彼得广场柱廊的铺张是为了烘托米开朗基罗的巨作,那么卡比多广场则是与城市融为一体的整体性作品,在卡比多广场,每一个设计元素都是相互关联和制约的,与上述所有罗马的城市广场不同,从设计的角度来说,卡比多广场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广场。

我们是经过理性研究而缩短第二次在罗马游历的时间的:还有机会,这次先看那些更重要、更偏远的城市和建筑,去尽可能多地体验文艺复兴和现代建筑(尤其是特拉尼和斯卡帕),这成了支撑我们“暴走族”一路狂奔的狂热信念。
3.罗马的街巷
穿行于罗马的街巷,就是穿行于西方古老城市/建筑的历史,可惜这样的穿梭只有匆匆两次,一次是研习营在罗马考察期间,随着杨森教授“锁定”古罗马经典建筑过程中的蛇行经历;一次是在我们小组按既定计划找寻圣彼得小教堂(坦比哀多)和卡比多广场中的“无意”的盲打误撞。尤其是第二次,因为时间和路线是自己驾御的,在“误入”罗马老城的狂喜中我们一次次有意偏离“正确”的路线,禁不住插进一个又一个色彩斑斓、空间奇崛的旧街古巷,也迷醉于只有罗马才具有的古朴的都市肌理的飨宴——那在角斗场和万神庙前感到的失落和遗憾,都烟消云散了——罗马,终于在我们的眼前呈现出它特有的历史感,那是两千年都市营造的叠加、累积和衰败所呈现出来的自然的美感。

曾经徜徉在荷兰阿姆斯特丹街头,也曾徘徊于瑞士苏黎世、伯恩、卢塞恩街头,总感到在那里现代都市的气质过于完美地融入了传统都市空间,到处是鲜花和修整得精致无比的传统建筑。但是在罗马旧城,空间历史的演化痕迹就那么随意自然地呈现出来,辉煌的巴洛克教堂就掩映在衰颓的老街间,涂鸦、垃圾、不三不四的游逛者和弥漫着的世纪末气息是那么让人着迷。我曾经在巴黎北站附近的黑人聚居区体验过那种魅力,相比之下,还是觉得罗马街巷的尺度更人性化、色彩更浓烈、空间更有戏剧性。后来在佛罗伦萨、在威尼斯,甚至在米兰,我们都再也没有感受到罗马那种穿梭于历史隧道般的令人迷醉的空间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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